【马金莲】马兰花开(节选)

来源:固原电视台 2017-07-11 10:24

 马兰花开(节选)

文/马金莲


  马兰觉得尔萨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脾气不好,是个蔫性子,还犟得不行。新婚第二天开始,天黑了,他不来新房歇息,留在父母的上房里,陪父母家人闲聊,一直聊到深夜。马兰坐着等他,看看十点过了,十一点过了,那边还在嗡嗡地说话,马兰就睡下了,奇怪的是,她睡不着,心里记挂着尔萨。

  尔萨不在身畔,她觉得身边少了样什么,就打开电视看。卧牛川别看是川区,但身后靠的是绵延不绝的大山,电视只能收一个频道,中央一台。她看了一阵,觉得没意思,关了,还是睡不着。真是奇怪,女儿时候,整天帮家里干活,有空闲了拿一本书看看,头一挨上枕头,就呼呼地睡。现在有富余的时间了,却睡不着了,就在枕上翻来覆去,把自己的被窝暖热了,再去把尔萨的也给暖热。

  其实,尔萨来了也不会去睡自己的被窝,那一个被窝形同虚设。两个人钻在一个被窝里,热热乎乎的,搂抱着一觉就能睡到天大亮。

  这样等了几个晚上,马兰心里就来气了,闷闷的,憋着些说不上来由的闲气。

  她隐隐盼望着,要是天一黑,各家早早就顶上门睡觉该有多好。两口子可以热热乎乎搂抱一阵,完了从容地换水,还有足够的时间睡觉,每天早晨也就能够起得早一些了。

  可是尔萨每晚都去父母房里陪父母拉闲,一拉就是大半晚。大哥二哥他们也会来,弟兄们坐一起,说些村里外的奇闻逸事,听父母家长里短地拉呱一阵,有时候拿出象棋,哥儿们厮杀几盘,总是等到夜很深了才回房睡觉。

  这晚大嫂子也来了,身后跟着孩子,大人孩子一大伙,说的闹的,热闹极了。马兰跟上二嫂子也去上房,妯娌们把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些女人家的事情。娃娃在地下跑动,你揪了我的辫子,我踩了你的新鞋,过一阵又为争抢几个碎木凳厮打在一起,鼻涕眼泪到处乱抹。婆婆坐在被窝里,笑眯眯看着地上的一切。公公忙着给孙子们排解纠纷,将这个骂几句,把那个安慰一声,忙得不亦乐乎。

  公公老了,好像没什么爱好,每天礼五番乃麻子,再就是看着孙子们玩耍,老汉娃娃,娃娃老汉,倒是乐得安闲。

  见儿子媳妇孙子来全了,老公公起身,腿脚一拐一拐,打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去开靠墙的那口老箱子。马兰留心看着,老箱子的角上包着梅花形的黄铜片,婆婆见马兰看,笑着说:这种箱子你没见过吧,还是你们的奶奶、我的婆婆留下来的呢,是你们奶奶的嫁妆箱子。那时节陪这样一口箱子,就是了不得的嫁妆。等到了我们这一辈人手里,变成了两口箱子,红颜色的那就是。马兰顺着婆婆的指头,看到了沙发角落里摞起来的两口箱子。

  地下,妯娌们就说起了嫁妆。说婆婆陪来了一对木箱,那时节木箱吃劲得很。等到了大嫂子手里,变成了衣柜。到了二嫂子出嫁,老木柜早不兴了,是北京柜、大衣柜、五斗橱、沙发、茶几。到了眼下,又不一样了,时兴的是电视机、VCD、洗衣机、冰箱,都是现代化的电器。妯娌们一致认为现在的年轻人享福得很。

  婆婆说:照我说啊,以后的社会还不知道兴起啥呢?现在的年轻人还了得,单是结婚买个首饰,一开口就是黄金白金,我们那时候,打副银耳环就上天了。

  说到嫁妆,马兰心里就不是滋味,想到左撇子什么家具都没给女儿陪,心里闷闷的,觉得脸上没光,感觉自己在几个嫂子面前矮了几分。

  这时候婆婆又说:有的人,娘家陪几件家具就得意得不行,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依我看啊,光阴还得自己过,有本事的,把日子过好,到时候啥样的时兴家具置办不起!咽一口唾沫,看着地上几个媳妇儿,继续道:你就说这边马家吧,哈儿媳妇的嫁妆够气派的吧,但是你们知道马柏云老两口心里痛快吗?他们心里的泼烦,只有他们自个儿知道,还说不出来呢!

  这话一出,马兰一脸惊异,二嫂子的惊异更加强烈,倒是大嫂子不怎么吃惊,看来她早就知道其中的内幕。

  马兰还憋着,二嫂子早忍不住了,惊讶地说:到底有啥问题?我咋就不知道?不过哈儿那么老实,看那媳妇儿,就不是个平地上卧的主儿!

  她嘴快,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大嫂子压低声音说:也是听来的闲话。她嘴巴向右边一努,都明白指的是马家,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嫂子和马兰赶紧把头低下,耳朵凑近前去,大嫂子才慢慢说:哈儿傻,不知道要女人。

  大嫂子的口气热烘烘的,哈在耳朵上麻酥酥的,马兰闻到她的口气特别不好闻,可能是经常不刷牙造成的,就悄悄将身子往边上挪了挪。

  我就知道这个哈儿太老实,那么泼辣的媳妇儿,就算他知道要,也要不长。二嫂子反应快,悄声下了结论。

  马兰禁不住看一眼公公,生怕被他听去了。儿媳妇们当着公公说这样的事情,总不是太好吧。

  大嫂子明白马兰的意思,说:不用怕,咱们的老公公耳朵背,我们这样说他啥也听不见。

  公公端出两碟子葵花子、花生,给茶几上一碟子,几个儿媳面前的炉子上放一碟子。婆婆牙疼,嗑不了瓜子,伸手要了一把红枣,慢慢嚼着。几个娃娃围过去,伸着手等爷爷分糖果。

  顿时,房里响起嘁嘁喳喳的嗑瓜子声。间或,尔萨或者穆子落棋子,很响地啪一声。

  烤箱里火旺旺的,几个暖壶里灌满了开水,婆婆支使马兰把火封住。

  九点钟,墙上的万年历报了时。十点,又报一次。万年历里是一幅风景画,有树有水,婆婆见马兰认真瞅着看,就知道她没有见过,便溜下炕来,将万年历的另一个插头也插上电,顿时,那画面开始闪烁,风景在缓缓转动,感觉水哗啦啦流淌起来,美丽极了。几个女人盯住看,看完,都默默的。马兰记起书本上桂林山水甲天下的说法,猜想那可能就是一幅桂林山水画。

  忽然觉得屋子里的人都很可怜,尤其女人们,这辈子都没有出过远门,除了自己念过书,婆婆和嫂子们都是睁眼瞎子。他们根本不知道天下有一个叫作桂林的地方,那里的人们,天天都生活在这画儿一样的世界里。

  很奇怪,马兰第一次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与这群女人有一种命运相同的地方,心里有了淡淡的悲伤,悲伤什么,说不上来。

  她看看婆婆,看看两个嫂子,发现她们脸上的神情很平静,这种平静是打内心深处流露出来的,和这里的山水风土是融合的、相配的,她们活得谦淡、平和。好像日子就该这样过,没有抱怨,没有梦想。也许,平淡地活着,这本身就是梦想,就是愿望。

  望着一张张被生活雕刻得生动朴实的脸庞,马兰心里迷惑了。

  看看就要十一点了,大家还没有散去的意思。马兰心里焦急,想这样耽搁下去,明天自己又该没法早起了。

  两个嫂子还在挤眉弄眼地说着马家哈儿的事情。马兰也弄明白了,马家哈儿和新领的媳妇儿,两个人到这时节还没有同房,马柏云女人愁得不行。那媳妇也不想好好待了,整天拿被子包着头大睡,要不就是守着电视看,家务活一样也不干,早晚吃饭,还得小姑子梅花端汤端水地伺候着,完全不是个新媳妇的做派,可以料想,这桩婚姻不会长久。

  说话的时候,马兰几次回头看墙上的表,心里说散了吧,散了吧。

  二嫂子眼尖,嘴巴也不饶人,捅捅大嫂子,窃笑,说:有些人熬不住了,咱回去睡吧。

  大嫂子会意,咧着嘴笑,笑意坏坏的。不过她终究心眼实诚,笑完了,眼一瞪,说:我们当嫂子的可不能这样欺负人,人家年龄还小,有羞眼儿呢。再这样,看我不把你那时节的丑事全揭出来,叫咱们弟媳妇也听听。

  这句话好像说到了穆子媳妇的痛处,她不笑了,伸手过去,悄悄掐嫂子的腿面。

  婆婆乏了,靠在一个巨大的枕头上,说:你们都睡去,都睡去,我乏了,得睡了。

  妯娌们嘻嘻哈哈起身,各回各家。尔萨弟兄也都散了。

  被窝里,马兰趁尔萨高兴,就撒个娇,半真半假地提议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睡,免得自己苦苦等待。这样晚睡早起,折腾得她吃不消了,老是感觉没睡醒,走路也晕乎乎的。

  谁知尔萨竟给她讲起了大道理,说家里人口多,就得有大家口的规矩,凡事都得想着老人,要是年轻人都贪恋自己的老婆娃娃,整天守着老婆,那么老人的房里该有多冷清!再说,别人都在闲聊,咱们两个人顶上门睡觉,不叫人笑掉大牙才怪呢。李家门户大,这样的媳妇子还没有出现过。

  一番话说得马兰哑口无言,想想真个是自己理亏,思考不周到,就再也不敢提议叫人家早睡了。以后就常常等,等到十一点、十二点才睡觉。

  这样一来自然没法起早。有时候马兰紧赶慢赶,等她梳洗完毕,赶进嫂子房里,嫂子已经在做早饭了,脸势就沉沉的,不好看,马兰明白那是在给自己吊脸子。

  若是个迟钝人,装装糊涂可能就会过去,偏偏马兰是个要强的人,脸皮薄,心性敏感,嫂子一吊脸子,她就慌了,又羞又气,心里有委屈说不出来,就憋着。到了夜里,枕着尔萨的胳膊淌眼泪,尔萨追问咋了,哪儿受了委屈,这时候马兰往往就没心思说了,也觉得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心眼小、是非多,万一尔萨口松,传出去,闹出是非,那就麻烦了。这么一考虑,她越发不敢说了,尔萨追问得紧,她赶紧擦了眼泪,说想娘家了,想穆穆,想娘家的热炕,还有洋芋饭。

  一句话把尔萨逗笑了,说这倒叫他记起一个笑话,是大嫂子初娶来的时候闹出的。一天她哭着要回娘家,家里人奇怪,问她不是刚转完娘家回来吗,咋又想了呢?她说想娘家里养的一条黑狗,她这次去,恰好黑狗脱缰跑出去了,不在家,所以没见上。

  尔萨讲得一本正经,他自己不笑,倒把马兰给惹笑了,笑着,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尔萨的大手伸过去给她擦,这一擦,马兰忽然又伤心起来。

  她想尔萨要是哄哄自己,她就不哭了,两个人热热乎乎睡觉。没想到尔萨心实,掉过头就睡了。马兰靠着他后背,慢慢想着白天的事情,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怪不是滋味,一个人在枕头上悄悄淌了半夜眼泪。尔萨竟然再也没有转过身来过问。

  算算日子,回娘家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