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固原】梦也《天都山》

来源:固原发布 2017-08-20 17:56

 天都山

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是一切又不像原来那样存在着。

  ——萨特

它从来都是这样,高大、丰硕、亘古不变。它仅仅是在细微处变化。我注视着它,它依然是寂静的,它并不依赖于我而存在,它就是这个样子。

浓郁的、堆积的蓝,靛蓝,一直蓝到深紫。表体虚晃,内部坚固(从中劈开,得需要大地的伟力)。山顶上高悬的云朵像是用大炮轰击而成。云朵静止不动,因为山静止不动。从冷峻的山体上刮来的长风,拂在废弃的边城上;蓝得像水一样的空气,我沐浴其中。我感觉到自己是高贵的,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拥有了这一时刻的空气、天空和大地。

看起来,天都山并没有改变什么,它大体上依然保持平静,可是因为它的庞大,它的深邃,它倒有些异样。起码,在某一个瞬间,它不像原来那样存在着。也许,它只是因为我的注视,才保持了瞬间的寂静。

有一刻,它突出于寂静之中,而我又使它隐入寂静之中。

几只大鸟惶悚地飞过山顶,为什么?也许,鸟儿预感到这庞大的寂静之中的恐怖,像突然掠过一个深渊。

可是,在寂静之中有什么声音在震响,山坡上有隐秘的火球在滚动,或许是因为寂静,山崖上无端地掉土,大块大块的。

太平静了,太阳十分祥和,它在安然中呈现某种威仪,显得大有深意。但光线是恩慈的,这是太普通的一日。

没有想象的东西发生,所有的东西都像我看见的那样存在着,谨慎、端肃,但并非无动于衷。

总有这样充满圣性的时刻——天都有山缓缓遁入一片浓重的阴影之中,或者说,它遁入自身的阴影中。

那束朦胧的月光,极大地消磨了它的庄严,那种惯常的草木之声已隐含在它的寂静之中。一只鸟,听见一缕细小的微风掠过堡寨的声音。

月光映亮了千里之外的枯草。

什么东西过于精致、纯粹以致破碎在黑暗的大地之中。

祖历河

三十年前,它还是一条汹涌的河,泱泱涣涣。然而,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它是一条河,它仅是这么一条河而已。也许潜意识中我以为它会永远如此。它日夜喧哗,奔腾不已,因为它如此真实,我却忽略了它的存在。

秋季涨水时,它溢满了河滩,有人溺水而亡。这是普通的事,更重要的是,这一条河还在流淌。

隆冬之际,它结一河的冰,白莽莽的,有人凿冰取水,身边围着一大群牛。

二十年前,我留意到它,它变得动听了,它有了婀娜之态,它会在深夜突然震响,我疑心那是一条在月光里流淌的河,仿佛是三十年前那样,那时,我借助于小桥才能渡过它。

正午,那是一条明净的河,水面上泛着光,激起酒盅般雪白的浪花。

十年前,它突然缩小了,只有叮当之声,我就觉得它美。它偶然会变宽一些,水量增多,那是落雨之后,整个河滩都被淋湿了,上面落着几只水鸟,那时,我借助于一排石头越过它,我还喜欢到河滩上去,盯着河水发呆。

 现在,我几乎一步就能跨过它。它几乎不成为河了,我却一直注视着它,看它忧郁地流着,在远处优美地转弯。河滩显得越发空旷,风有时候鼓起白浪,翻卷着向前推进,小小的河迷失在大风里。一天,一辆马车奔驰在空旷的河滩上,天阴了,乌云翻滚着,沉闷的雷声在马车上炸响。

就这样,这是我对一条河的所有记忆。

它远离我而去,它走得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