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固原】李振声《固原恋》

来源:固原电视台 2017-09-12 09:49

   

   

  李振声 

  诗人 曾任宁波出版社社长 

   

  固原恋 

  我很难用语言或文字来描绘我对西海固的思念之情。 

  总之,回到家乡宁波四个多月了,我仍像丢了魂似的,吃不好,睡不安,什么事也没心干,整日里就像一个垂暮老人在回忆和怀旧中打发时光。

  莫非我真的已在心理上提前步入了老年?不,这绝不可能!我刚过不惑之年,人也是身强力壮,哪里会有这种颓丧、萎靡的情绪?

  那么是宁波这个地方不如西海固好吗?也不是。宁波是江南历史文化名城,山清水秀,鱼米之乡。这几年又借改革开放之机,成为全国十四个计划单列城市之一。其优越的自然、地理条件岂是小小的西海固所能比拟!

  我“少小离家老大回”,从“胡天八月即飞雪”的西北高原回到“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江南水乡,从偏僻、落后的六盘山下来到繁荣、富裕的杭嘉湖平原,这在别人看来该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而我却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初来时的兴奋、热情就像汹涌而来的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潮涨潮落之后,对西海固的思念就像海滩上嶙峋的礁石一样永恒。

  当初回宁波的那种热情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情绪?难道就因为我曾在那块大西北的土地上生活了三十三个春秋,从此再也割不断,理还乱?

  我发现自己已陷入了一个令人恼火却又无法跳出的怪圈。回不来时想回来,回来之后又想回去。人啊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就是这么不可理解。

  在这种情绪支配下能对家乡有什么好感。于是,我开始用挑剔的眼光来看待宁波。

  在地广人稀的西海固生活惯了,乍一回到宁波,就觉得城市是那么拥挤、嘈杂。大街上人挤人,人踩人,住房又是那么紧张,鸽子笼似的,挤得人喘不过气来。城市人生活节奏是那么快 :清晨,四点多钟,在北方正是酣睡的好辰光,而这里闹哄哄、急匆匆的早市已经开始,人喊车响吵得你再也无法入睡 ;到了中午,我们不论春夏秋冬睡午觉是雷打不动的,可这里,人们即使在夏季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这对于我们这些在慢节奏的环境里生活惯了的人来说确实难以适应。

  一不适应,不满意的地方就多了起来。按理说宁波的物产要比西海固丰富得多,这里一个农贸市场的规模比固原南河滩要大几倍。可我还是觉得没有我们可买可吃的东西,包括那些宁波人引以为豪的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舍得花钱品尝的河鳗、甲鱼、螃蟹、大黄鱼,我也看不上,觉得或淡而无味,或毛多肉少,远不及我们海原的羊羔肉味道鲜美,吃得过瘾。宁波汤圆是著名的风味小吃,外国人都说好,可在我看来还是抵不上固原的一碗羊杂碎。

  最看不惯的还是南方人的人情。也许是由于商品经济越发达,人的钱越多人情也越淡薄的缘故,宁波人忙忙碌碌的,工作之余,大家很少相互串门,也不大关心别人,从不打听别人的闲事。即使同坐在一个办公室里也很少聊天,相向而坐,可以一天不同你讲一句闲话。这对聊惯了的我来说,确实感到寂寞和难熬。相比之下,我愈加留恋西海固人与人之间的那种随和、融洽的感情,同事朋友之间串门闲聊已成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尤其是到春节,同事之间相互拜年,轮流请客,不到正月十五不罢休。那个人情味要多重有多重。

  有了偏见,讲起话来就不大谨慎了。记得来宁波不久,许多好心的同事关切地问我 :“你从哪里来?”“从宁夏来。”“宁夏?”他们满面惊讶,满面同情,仿佛我刚从遥远的西伯利亚流放归来。继而他们又向我提出一连串问题,“宁夏那个地方好吗?”“有没有大米吃?”“宁夏有什么特产?”

  于是,我豪迈地回答他们,宁夏是塞上江南 ;宁夏的大米不次于天津小站稻 ;宁夏的物产丰富,有红、黄、蓝、白、黑五宝。我扳起指头,如数家珍。但说着说着我怔住了,因为我分明看见他们脸上露出了一种疑惑,那神色分明在问 :“既然如此,那宁夏为什么还那么穷?”

  我脸红心跳,不敢再说下去了。

  是的,宁夏为什么穷,或者说为什么没有宁波富?除了历史、地理的原因以外,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这时,我不由得回想起在隆德县陈靳乡搞形势教育时遇到的一件事。有一天,我来到清凉村向农民做宣传。在村长家我见到一位上身穿鲜红羊毛衫,下套黑色健美裤的年轻姑娘。我看她那一身时髦的打扮,落落大方的待客风度,猜想她不是在校读书的大中专学生就是出外干事的工人。一问,果不其然。她是年初县里搞劳务输出到杭州一个丝绸厂做工的,前两天刚从杭州回来。当我问她什么时候再回去时,她说她再不去了。我大吃一惊,忙问 :“为什么?”姑娘款款地一笑 :“杭州不好,还不如我们隆德好呢!再说在工厂做工太苦了,我们又想家,所以我们一块儿去的二百多人大部分都回来了……”我听了很不理解她,很替她惋惜。想开导她几句,可心里却像堵了一块东西,什么也说不出来。事后,我将这件事讲给县乡许多干部听,他们都深有感触地说 : “唉,咱们西海固就这么没出息,思想保守,目光短浅,宁可守在家里受穷也不愿到外面闯世界,所以咱们这个地方老是富不起来。”

  这段话当初给我的印象就很深,现在重新回味起来,更有一番异样的滋味,细想今天的我同那位姑娘有什么不同?所不同的只是我没有像她那样怯阵逃脱罢了。想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惊,额头上不觉渗出了一层汗水。

  看来一个人要改变旧的思想观念,改变旧的生活方式,适应新环境、新的生活方式是何等的艰难!一个人是这样,一个家庭乃至国家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西海固——我的固原之恋实在是应该加上引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