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固原】石舒清《西海固断想》(中)

来源:固原电视台 2017-09-15 16:57

石 舒 清  

原名田裕民,宁夏海原人。已出版小说集《伏天》《苦土》《开花的院子》《暗处的力量》等多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人民文学奖等奖项。 

 /// 西 海 固 断 想 /// 

  有时想,我们西海固人,我们和那些生活于都市中的人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我们真的在一种漫长广阔的时空里相互隔绝,毫无关系么?我们有些老人的双脚,一辈子只是从这个村子到过山背后那个村子,他们的双脚似乎都由于一种深深的寂寞与无为而沉睡了。

  可是世界多么大啊!

  偶尔也到城市里去,偶尔也能和一些城市里的人聚到一起,狂妄些说,你也算是凭一种能力与他们列在一起,然而就因为你身上强烈的土著气息,你列形其中,几乎有些莫名其妙地,你就沦为低人一等了。有人问你的来源,你说海原,他不知道,你说西海固,他是知道了,并且他就有些优越地点起头来了。

  “你们那里的人,还吃得饱不?”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可能是有好几个要问的。

  你的心里真是滋味复杂。

  你的脸都红了。

  你想不回答,你想异常冰凉地看他一眼,你想对着那张优越的面孔激情难抑地讲很多东西。你想对他说,人与人最重要最关键的差别不在物质,而在于精神。

  但有什么可说的呢?

  想一想,也就觉到了自己的小气。你们这个地方的人,你们连如此的苦难都接纳了、承领了,还有什么闲言碎语不能接纳的呢?

  “你说得对,我们那里确实还有很多人温饱问题没有解决。”

  就这样不卑不亢地坦诚地说于人家吧。

  然而内心的那种痛楚却真是难以言表。

 

  在西海固时,你可以不在乎自己是个西海固人,你甚至可以忘记自己是个西海固人 ;然而一到外面,你的身份就鲜明了出来,那一刻你就是一个代表的身份,那一刻你就是西海固本身。你的一切念头,一切情感,都为西海固而敏感着而负责着,你觉得自己异常坚定地立于一域,像一个战士那样,要决绝地捍卫一种什么。

  说老实话,身在外面时,有时免不了因自己的西海固而自卑,但也正是为了自己的这个西海固,而变得异常执拗甚至极端的自尊。

  有一次坐在一辆车上,车上坐着从北京来的一个导演,另一个是司机,司机的家离西海固并不是很远,但他不是西海固人,这就使他脸上流溢着一种浅薄的优越感。

  他对导演用极不屑的口气讲了这样一件事,他首先说,西海固人是很懒的,一天从早到晚在墙根里晒太阳,肚子问题怎么解决呢?那就靠政府的救济了。似乎我们这里的人纯然是被救济才活着的,似乎我们父老们那种业已变了形的粗糙不堪的双手是晒太阳晒成的。接着他讲到一件具体的事,说乡上给某农民救济了一头牛,那农民不往回牵,因为他还要等政府救济他条牵牛的绳子。 

  他的话引得导演很深思。

  我却觉得导演之流的深思有些矫情,我有些愤愤和悲怆,西海固人真的是如此的不可理喻么?平心说,我觉得,与别的地方的人比较而言,西海固这一方苦土上的人倒是所求甚少的;倒是滴水之恩,以涌泉报之的;倒是非常宽容与仁厚的。我无须调查便知道那个司机的故事是杜撰的,是一帮痞子和自以为优越者在狂饮滥赌时编的佐酒料。按照真正的西海固人的处事方式,如果真有谁救济了一头牛,那心里的感激就会情不自禁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胸怀感恩和愧疚,他把牛牵回来,免不了要抓一只鸡返回去答谢人家。这是毫无疑问的。

  可是,受苦的西海固人,厚道的西海固人,忍耐的西海固人,你听到的对你的议论,为何又总是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