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名家笔下的固原】朱世忠《孤独西海固》(下)

来源:固原电视台 2017-09-20 18:56

  朱 世 忠

  宁夏固原人。散文家、杂文家。著有杂文随笔《秋天开花的梨树》、《朝着空气射击》。2010年8月5日病逝。 

孤 独 西 海 固

   

  去过京郊怀柔,你会惊叹,这不就是泾源吗?

  一样的山水宜人,一样的红鳟鱼场。细细思量,大不一样,怀柔人因山水富得流油,泾源人因山水步履蹒跚;怀柔乃京畿之唇,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在怀柔一开,群山就捧出一座现代化的怀柔城;泾源山高水远,东到西安、西到兰州、北到银川,皆千里迢迢,上苍把它安排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泾源人只能自己咀嚼风流,互相讲远征欧陆的一代天骄魂系凉殿峡的故事;互相讲柳毅传书中泾源龙女的故事;互相讲济公佛在泾水畔修炼的故事……连当代名人温中甲也只能穿着大皮袄,抱着贴满胶布的手风琴,在二龙河对牛弹琴。

  有美丽的容貌而没有高山流水的知音,孤独成为别样的一种幽怨,即便是孤独的泪水流淌成河,奔流到外面去倾听,也要形成自己“泾渭分明”的风格。

   

  西海固的阁也孤独。

  想像中的西海固仪态万方,但如今,在东岳山上俯瞰时,你能找到一座叫文澜阁的古建筑,孤独地形影相吊在被铲成圆锥体的城墙上。文物专家痛心疾首,固原千年文物历经劫难,几乎荡然无存,天睁慧眼,惟有象征西海固文学和文化精神的文澜阁还雄视原州。孤独风雨中的文澜阁灯光闪烁,比星星更加明亮,昭示着西海固文学的旧澜陈韵;风中的文澜阁铃声似天籁之音,诉说着西海固人固守纯洁的心灵。

  西海固的城墙也孤独。残留着一段砖包城,那是“左控五原,右带兰会,黄河绕北,崆峒阻南”的固原军事重镇的一片衣衫。那座雄伟的和京都城池西安能够相提并论的典范的军事城被“深挖洞,广积粮”了。留在固原县城西北角的那一段拐字砖包墙,一直是固原看守所的外墙。这堵孤独的墙,还依稀记得西海固历史上的“八景”和“十景”,它还知道,安西王在开城有养鱼池,李元吴在西华山有宫苑,明代的固原还有钟鼓楼……

  西海固的牲灵也孤独。

  有一座山的名字动听得跟月亮一模一样。那里原来是明代藩王的牧场,曾经是骏马奔驰的地方。想像中那里的马群应该是海的波纹,一浪高过一浪。可无论我们如何盼望,仍看不到马鬃的飘逸,听不到烈马的嘶呜。多少次人们在雾里看到一个尤物立正在山头上。有人会告诉你,那是一匹军马场转移时遗散下的几匹军马的惟一后代,虽然已经“军转民”了,劳作之余,它依然朝着北方的群山孤独眺望,矗立成一尊雕像。

   

  连西海固的佛也孤独。

  《西游记》的故事荒诞离奇,书里头的须弥山却在西海固真实存在。在褐红的山崖上,有一双深沉的眼睛平视远方,关注着西海固这片热土。它是佛,千百年来见怪不惊,心平如镜,看尽世事沧桑,明了人间不平。以佛心克守清静,争取超脱,以山的身躯孤独着;它又不是佛,岁月的风驳雨蚀,人世的悲欢离合时时激荡着它的心波,滴泪如血,脚下的流水被染成红色的河。 

  西海固孤独着,但绝不祈求喧嚣。

  周宣王籍民大原,汉武帝巡视北地,唐太宗阅兵瓦亭,成吉思汗行军六盘山,林则徐经过,谭嗣同驻足……换成任何一片土地,这都是簪花的经历,但西海固并不轻易欢呼。西海固皓月当空,看得清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的罪恶;西海固肝胆赤诚,铭记着为民造福,励精图治,爱民如子的功劳。西海固很少激动,却用青松目送林则徐孤单西行;西海固不轻易赞美,却用荆棘道记录谭嗣同寻求真理的脚印……

   

  1936年10月,西海固用油饼、馓子、布鞋、小米支持一位伟人率领一支队伍经过。《清平乐·六盘山》饮誉全国,而西海固依然悄然静默,以至于将台堡是红军长征最后会师的地方也差点被人遗忘。

  孤独对西海固来说,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但西海固最终守住了内心的平衡。

  孤独中产生了许多故事,让外面的世界感动。

  一个扶桑国的女人见到一个拄着拐杖的残疾雇用教师,在西海固一个叫沟口乡李岔村石家洼小学的地方,用仅有的50元代课费给学生买书本,而他自己的午餐是两个烧洋芋。东洋人感叹,西海固需要的援助是暂时的。

  1997年冬寒料峭,凤凰城街谈巷议的两件事与西海固有关。一个恶妇残酷地虐待打工妹,一个狗熊残忍地咬伤儿童。前一个故事不敢讲透,后一个故事却能说清。狗熊咬儿童时,饱享都市文明的人没有摩拳擦掌,救人的是第一次进省城、第一次进公园的西海固农民。前一个故事与西海固的贫穷有关,西吉打工妹的孤独是钻心的;后一个故事与西海固的富裕有关,这种富裕是西海固精神中固有的。

  西海固不是没有设法排遣过孤独,西海固在荒凉的山梁上一万次地唱过:“站在(者)高山上望平川,平川里一朵(呀)牡丹……”唱得余音顺着山沟回荡。但唱久了才明白,山归山、川归川,唱不能把山搬走,唱不能把川移来。要摘牡丹还得在孤独之后动真格的。

  古人早就说过,但西海固后来才明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明白了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