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固原】李敬泽【寻常萧关道】(上)

来源:固原电视台 2017-09-22 09:26

 

  李敬泽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颜色的名字》《纸现场》等多部文集。 

寻 常 萧 关 道

  如果我是几百年前的将军,我会久久地凝视固原,血与剑与风的固原,马群汹涌的固原,烽燧相望、坚城高垒的固原。

  在广大的共和国版图上,固原是一个微小的点。但两千年间,任何一个目光锐利的战略家都会一眼盯住这个点。这是共和国的要穴,是我们文明的一处要穴,它无比柔软因而必须坚硬。你的面前是地图,地图上的北方是无边的大漠和草原,骑马的民族正用鹰一样远的眼睛望着南方。南方有繁华的城市、富庶的农村,有无穷无尽的珍宝、丝绸,还有令人热血沸腾的美丽女人。他们耐心地等待着,但是他们终有一天会失去耐心,猛扑过来。那么,他们的剑将首先指向哪里?你看着地图,一目了然。

  固原。如果突破固原,整个甘肃就成了被切断的臂膀,而通向西安的门就轰然洞开。固原曾如同共和国的咽喉。

  2000年,你在任何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上都能找到固原,但你只会想:噢,它在这里,一个很穷很穷的地方,西海固——西吉、海原、固原,宁夏南部的三个县。

 

  7月23日,我在固原。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驱车去看须弥山石窟。

  “阳光灿烂”真实而残酷。固原的天蓝极了,阳光无遮无拦地倾泻,固原的土地在龟裂,人们焦渴地盼着雨。

  汽车驶过清水河谷。在宁夏地图上,清水河看上去是条大河,它发源于六盘山,流域覆盖宁夏南部,一条很粗的蓝线,向北注入黄河。但没有水,河道是干涸的,卵石被晒得雪白,让人想起这原是一条河,画在地图上的河。

  麦子已经收完了,土地就大片荒着。

  出固原县城,沿清水河向北,然后折而向西,便是寺口子河。这是清水河的支流,河滩上偶尔有一洼水。同行的朋友指着山说:“1920年海原大地震,那两座山合在了一处。正好一个人赶着驴车经过,他跑出来了,一头驴、老婆和两个孩子全合在里边,那人就喊:‘四口子呀四口子!’这河就被他喊成了‘寺(四)口子河’。”

 

  这是我在固原第一次听人谈起1920年的海原大地震,后来我一次次地听西海固的人们随口提到它,似乎80年前的那个日子近在眼前。

  须弥山是古印度的山,它是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环绕,三界诸天层层相叠仿如蛋糕。人的世界据说在此山南部,名南瞻部洲,南瞻部洲有中国,中国有宁夏、固原,固原亦有山名须弥。

  仰望须弥山,大佛雄伟而慈祥。他几乎就是一座山雕成的,他坐在这儿看一切已看了一千多年。据说,“文化大革命”时,人们无法毁掉它,人们就在山下,端着步桦瞄准、射击,大佛成了枪靶。我能够想像那时的情景,那时的人是欢乐的,他们无所畏惧。这尊大佛由人怀着最深的敬畏和虔诚塑造,他也见证了人的狂妄。几只鸽子在佛的肩头咕噜噜鸣叫,有时一只鸽子飞起,飞向大佛身后铁红色的山,佛在微笑。

  在大佛下方右侧,一处洞窟中有一尊立佛,洞口镶着一块石碑:石门关。

  石门关自古就是勾连南北通往西域之要道,又是北魏、西魏、北周、隋唐王朝拱卫京畿、统一西北、通好西域,解除柔然、高车、吐谷浑、突厥贵族侵袭骚扰的用武之地,历代都设重兵牧马屯守。唐王朝为了彻底解除东突厥的威胁,在原州增设石门、驿藏、木硖、制胜、六盘、石硖六关,以扼守陇道,石门关是六关中最重要的一关。据史书记载关设在石门口(也就是今天的须弥山口),水和关都因石门而得名。

 

  站在石碑前,向下看就是峡谷,谷底依稀断续的一条小河,想必即是石门水。这就是丝绸之路,也曾是森严的边关。很久以前,僧侣们由此把佛教带进中国。到了公元5世纪,北魏王朝开始在这座山上开凿石窟,这是延续了十几代人的巨大工程,直到明代,直到人们渐渐散去,直到被忘记。

  在它的极盛期,须弥山是个杀气腾腾而又祥云缥缈的地方,石窟工程的一个隐秘动机可能就是使那些蛮勇强悍的游牧武士们变得柔软。

  两千多年间,这里是前沿,是兵家必争之地,几度血流成河,白骨蔽野。古代中亚细亚几乎所有民族都曾在这块土地上来来去去,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作为一个地理实体,西海固首先是因为它的军事战略地位才得以确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