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固原】范泰昌《凉爽的夏天在招手》

来源:固原电视台 2017-09-26 17:01

 

   

  范泰昌 

  宁夏固原人,学者。已病逝。 

  凉爽的夏天在招手

  我的故乡是西安。可是我忽然觉得自己对故乡陌生了。回到了西安市这个熟悉的四合院,像飞进了一只捂得很严的笼子。

  小时候怎么就不讨厌这热呢?那时候,每当盛夏,我们穿着短裤,钻进护城河里,逮泥鳅、捉螃蟹,何等快活。可现在像走进了另一番天地。才七月头上,我已经热得受不了了。

  没有一丝风,扇子扇出的气流也是热的。臂已挥得很酸了,但又不能放下扇子。浑身没有不冒汗的地方,就连手背、脸颊、额头这些外露的部分,也一直是湿漉漉的。

   

  我忽然想起了固原,想起那熟悉的凉爽的夏天。

  1958年,父亲带我们一家离开西安,来到了边塞山城固原。固原的冬天很冷,初到那年,我感冒了好几次。固原的春天来得很迟,二月,关中已是杨柳青青了,而固原的万物还在沉睡。夏天就不同了,多么醉人的夏天呀!一日之内,从早到晚,舒适感充满了人的整个心境。只要不干活,是不会出汗的。刚到固原的第一个夏天,我都忘记了洗澡。清晨,迎着凉爽的风,走进教室;中午盖上毯子,睡一个甜蜜的午觉;夜间平气和地做作业、读书,一点也不闷。那时还有一座古老的砖包城墙。一天傍晚,几个同学把我拉上了城墙。我环城走了有十几华里远,才回到了原地。记得一轮明月挂在东山顶上,西天霞光飞射,彩云浮动,把我们的脸部都映红了。城南有条小河,据说是从六盘山里流出来的。晚霞挥洒下,金波时隐时现。

  固原的夏天是悄悄来到的,我也悄悄地爱上了那清爽的夏天。

  1967年我大学毕业了,经历了两年“再教育”,仍然回到了固原。在一个叫青石公社的中学教书。我原以为这下可要过几年苦日子了。可谁知道我竞走进了一个避暑圣地。

   

  那学校正好在六盘山的支脉黑疙瘩山下。我教语文,喜欢课余写点小文章,所以常领着学生们上山。那山上有大片大片的落叶松林,有满山遍野的一人高的灌木丛。半山腰穿过一段松林现出一块两亩地大的空地。空地上有很多又大又平的石头。最大的一块,三五个人躺在上面,也仅能占一个角。石缝里长出松树、青草、野花。不知从何处流来的泉水,明澈清凉,在石板下溢成几处小潭。太阳一照,像几面大镜子镶在山坡上。听当地老人们讲,这个地方过去可有名了。元代成吉思汗周游天下,觉得六盘山三伏天气候最好,就下令在这里建了清凉行宫。我相信这个说法,因为这里的夏天无愧于这样的传说。你若坐在那石板上看书,上有青松遮阳,下有清泉流淌,温暖而不酷热,清凉又不潮湿。尤其难得的,整个夏秋季节,你发现不了一个蚊子。书看累了,只管放心地躺在石板上睡觉。一回,我睡得太死,梦里觉得自己在游泳,水冰凉冰凉的……我醒了,原来是下雨了,把整个一座黑疙瘩山罩得烟雨茫茫。

  我在成吉思汗的清凉行宫的旧地,把三百多名祖祖辈辈只知道种地的农民的后代送出了中学大门。在这块没有酷热的地方,我不知不觉地度过自己的青年时代,跨人了中年的门坎。

   

  正在我受着故乡酷暑之苦,固原的女儿来信了。信上说组织上已同意爷爷退休回西安落户,而且还说让我在西安联系一下,只要有接受单位,我们一家四口也能回西安。回到西北第一大城市的故乡,是期盼中的事。然而此时我并没有产生兴奋的情绪。相反感到怅然。

  放下女儿的信,我眼前又出现了辽阔的宁南高原,出现了那熟悉的、宽敞的平房,那洁净的柏油马路,那公路两旁的洋槐树的巨大树荫……啊,固原的夏天在向我招手呢!

  我提起笔写了一封回信,把西安如何热,我如何不适应,描绘了一番;又把固原的夏天如何令人神往,赞美了一番,还告诉女儿如果爷爷回西安,我们一家仍继续留在固原,那里将是祖国本世纪末开发和建设的重点,不但需要我,而且还需要她和妹妹。其实,一个人只要执著于事业,久而久之,新的地方就会与你发生感情,甚至会变成使你牵肠挂肚的第二故乡。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老了,退休了,回到了青石公社。我每天领着小孙孙,还去那有石头、有松树、有清泉的成吉思汗清凉行宫旧址游玩。我用粉笔教小孙孙写字,他学会了很多很多字,把那清泉萦绕的一块块大石头全写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