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固原】李敬泽【寻常萧关道】(中)

来源: 2018-01-04 10:52

 

   

  李敬泽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颜色的名字》《纸现场》等多部文集。 

  

寻 常 萧 关 道
 

  农夫和牧人的战争,这是贯穿古代世界历史和中国历史的基本主题,直到清代,历经康、雍、乾三朝的胜利征伐,这个主题在18世纪永久结束了。西海固被遗忘,远在京都的战略家不再注视它,权力、荣耀和财富离它而去。

  被遗忘的西海固已被历史榨干了。这里曾经水草丰美,直到明代它还是国家最重要的战略武器马匹的主要牧养基地,但到19世纪,西海固的地貌已一派荒凉。

  荒凉的土地隐忍着愤怒,这里终于又成为同治年间席卷西北的回民大起义的战场。当野火燃尽、熄灭,西海固似乎耗尽了它的能量,它不仅被遗弃,还被忘记。

  从此,中国腹地的这个角落就交给了残忍的盗匪和无情的天地。历史在这里似乎结束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面对的是一个非历史的问题:如何在令人绝望的生存条件中活下去。

  2000年7月,我在西海固。这里的人民洁净而自尊地活首。他们热情、幽默,他们谈起眼前的灾祸就像谈久远的旧事,淡然坦然。

  但一切都在,两千多年的时间同时并在,这里的大地保存和铭记着一切:长城、石窟、堡寨、城池、埋葬圣徒的拱北、干枯的河床和田地、寻常农家和路边的饭馆。 

 

  那座土城坐落在由须弥山返回固原的路边,一座空城、一片废墟。黄土夯筑的城墙投下阴影,向北、向西的一面被风吹出大大小小的孔洞。7月23日无风,如果是有风的日子城墙也许会像素笛子一样鸣响。

  这是一座大城,从北边的城墙缺口进去,一眼望出三四里才是这城的南墙,南墙之外隐隐约约还有一道墙,或许是瓮城。如今这是农夫的城,残破的四面城墙围着农田,田里种糜子、荞麦。

  此城必有来历,路边竖着一块牌子,上写“黄铎堡古城”。“也许是哪个财主修的堡寨。”“那肯定是个极大的财主,难道他姓黄,叫黄铎?”

  后来翻检《宣统固原州志》和《民国固原县志》,两部志书对黄铎堡都没有记载。后来我知道:

  北宋初年在固原设戎军、皆为北御西夏的军事重镇。镇戎军在今固原县城,德顺军又名平夏城,在今黄铎堡。宁夏古要寨多有以守将姓名命名者,如吴忠、黄铎或许亦为德顺军守将。 

  也就是说,当日所见的古城实为宋城,距今已将近一千年了。

  回到7月23日,我们无法看到这座城的时间深处,只是盯着此时的地面:孱弱的青苗,干裂的土地。

  宋代的怀德军设有一座大型军用粮仓,名为储财仓,储粮百万石以上。给我一把铁锹一直挖下去,也许还能挖到千年以前未曾吃完的军粮。

  《宣统固原州志·地舆志·古迹》中记载: 

  秦灭义渠,筑长城以御边,即此。地在州西北十里,有遗址。 

  战国时期,公元前272年,秦国兼并了宁夏南部地区的义渠部族,在固原设北地郡,同时开始修筑长城。 

  我在长城上行走,数着步子,从一个墩台走到了另一个墩台。站在墩台上看,长城确实如龙,伸向一马平川的尽头。

  长城向着北方,极目远望,是一座又一座的烽火台,当狼烟升起,长城上的将士就披上甲胄,握紧冰凉的剑。

  古代的伟大君王执意要在大地上留下这道痕迹,千百万人为此牺牲、守望。长城是以举国之力绷紧的一根神经,它可以像弓弦一样,把箭射向远方。

 

  三关口的水弹筝犹有余响。7月23日下午,越过固原城南行,一路上的这条河居然有水,水不大,但水绿。到了三关口,两山夹峙,一水中流,形势果然险峻。在此地的传说中,杨家将故事里杨六郎挂帅的“三关”就是这儿。

  河水清澈见底。有水,山就是活的,两边的山上草木葱茏。对岸绝壁上有石刻,看了半天认不清,大概不外乎“山水清音”之类。

  峡口左侧有关帝庙,此处为用武之地,正该供奉关帝;门开着,院内无人,见上首关圣殿前挂一幅楹联:

  生蒲州起涿州镇徐州坐荆州杀气腾腾贯牛斗 

  敬玄德重翼德斩庞德恨孟德威风凛凛镇三国 

  这弹筝清音激溅的河就是泾水。泾水发源于固原南部六盘东麓香炉峰,南下瓦亭,东折出弹筝峡、苋麻湾入甘肃平凉,然后流过陇东,在陕西高陵县汇入渭河,留下一个“泾渭分明”的源头。

 

  泾渭分明,通常解为泾水浊而渭水清。但那天在弹筝峡内看水却是清的。在2000年,住在渭河边上的朋友说渭河里已经快没水了,即使有水的时节,大概也是泾浊渭亦浊。

  《民国固原县志》中记载: 

  驿藏关:即瓦亭关也,在县南九十里。西毗六盘,东密迩萧关,山岭奇峙,峡水遇回,夙称要道。关筑在瓦亭山西麓,瓦亭峡峡口……明、清置瓦亭驿于此。 

  瓦亭在我的意识中,日渐重要。我去过那里,然后我翻阅有关宁夏和固原的史料,我不断碰到这个名字:瓦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