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下的固原】李敬泽【寻常萧关道】(下)

来源: 2018-01-04 10:54

  李敬泽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颜色的名字》《纸现场》等多部文集。 

 

  寻常萧关道 

  7月23日下午,我们在瓦亭村口下车,正好一列火车从横跨山谷的铁路桥上驶过。这是中宝铁路,从宁夏的中卫到陕西宝鸡。绕到村西,穿过一片洋麦地,爬上高大的城墙。

  瓦亭形胜,尽在眼底。这是一座长方形的城,坐西朝东;城墙夯土无砖,把瓦亭村四面圈住。从高处看,村子安静、整洁,房屋场院间绿树葱郁,还有小块的菜地,也如梳理过一般。

  村西是山,敌人如果占了这座山,居高临下,瓦亭便成死地。所以城墙从两边延伸,沿一道缓坡上了山顶,把山包住,山顶上有座土堡,想必是瞭望台。

  这就是瓦亭关。汉代以后两千年,这里一直是中国西部的交通要塞,唐有驿藏关,宋、元、明、清均设瓦亭驿;清代宣统年间,此地有守备驻防,驿站配备七十匹马,驿丁三十五名,是固原境内最大的驿站。

  但1890年(光绪十六年),固原成立电报局;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固原州邮政局成立,开办民间函件邮寄业务。到1913年,固原境内驿站全部撤销,持续两年驿递制度至此结束,瓦亭衰落了。

  在2000年的瓦亭,没有一间邮电所。瓦亭的新房子不少,高墙铁门,刚发了大财的气象。前些年修中宝铁路,农民出劳务、运沙石,赚了些钱,现在铁路通车,手里那点钱也变成了房子。

  但走在瓦亭横贯南北的村街上,你还是会觉得回到了古老的西部。临街的房屋大多依然破败,仔细看,这些房子其实原是铺面,当初卸下门板便开张营业;在瓦亭的驿站时代,冠盖络绎、驿马星驰,路上的官吏、武士和商人走到这儿就歇下了。“客心正多感,羌笛暮堪哀。”这是明代诗人杨巍的诗句,更可能的是,这条街的每个黄昏都充满远客的宣闹,他们在低矮的客栈里吃大碗面、喝大碗酒、睡大炕。

  这村子现在是大湾乡瓦亭村,现有一千一百多人,大多为汉族,吴、刘二姓为大姓,我想他们中有不少应该是戍卒和驿丁的后代。

  当年固原的电线电报开通时名为“千里信”,又叫“法通线”,其中一条线路就经过瓦亭。1926年9月,冯玉祥在内蒙古五原誓师北伐,随即统大军入宁夏,经固原、平凉直扑西安。为便于行军,紧急修筑了由宁夏至平凉的汽车路,这是固原历史上第一条现代公路:宁平公路,这条路同样经过瓦亭。大军过后,直到1931年,固原的第一辆汽车才出现在这条路上,那是基督教固原福音堂购进的雪佛兰牌轿车,后来卖给了董福祥的孙子,这辆车肯定也是经瓦亭开到固原的。

  瓦亭见证一切,我所不知的是,在7月23日那个安稳、宁静的日子里,瓦亭在想什么?

  展开地图,看看我在7月23日走过的地方:从东端的弹筝峡到瓦亭,折而北向就是固原城,沿着清水河谷向北,再向西,经黄铎堡抵达石门关。

  我在这条线上来回奔波,我所看到的是每个具体的地点,我当时并未想到把这些点连接起来。直到有一天,读岑参的《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其中有句云:

  凉秋八月萧关道,北风吹断天山草。 

  心念一动,便查找萧关。原来萧关为汉初重镇,大概就在瓦亭至弹筝峡一带。汉武帝多次北巡,都曾取道萧关。颜真卿走这条路,岑参也走过。出使塞上的王维曾在萧关接到驿马传来前线的消息,而唐人卢纶诗中的老将,也曾散尽部曲,“白首过萧关”;王昌龄一曲《塞上》:“蝉鸣桑树间,八月萧关道。”“驱马击长剑,行复至萧关。”这是唐代陶翰的诗句。汉唐时代的人们高视阔步,张骞、班超肯定走过这条路,他们带去了丝绸,带回天山的月、地中海的风。从弹筝峡、瓦亭到石门关,无数先人踏开了这条路。“萧关道”在民族记忆中曾是深刻的痕迹,这是将军和征夫的路,是高人和僧侣的路,也是游牧民族的铁蹄兵锋所指的路,从这里西接陇西、新疆,东下陇东、长安,这是最不安全的路,是共和国的命脉,是必须用鲜血、白骨和持续两千年的坚定意志维系的路。

 

  但在2000年,萧关道是寻常的路。在经历了遗忘之后只余本色的生活。

  7月23日中午,我们在路边的三营镇吃饭。那是“清真登元汆面馆”,一间小店,挂着“严禁喝酒划拳”的牌子。柜台上果然没有酒卖。

  “登元”是店主人的名字,马登元,一位六十三岁的老人。

  这店开了十七年了,1990年停下,老人去麦加朝圣,回来接着开。当初在三营只有这一家汆面馆,现在有十几家了。实际上汆面就是马登元发明的。

  “开饭馆,也要一点一点接教规办。”登元老人说。汆面四块钱一碗,必有二两五钱肉,六块钱一碗的必是四两肉,“一钱也不能少!”

  不过,马登元的汆面也不如十几年前了,主要是从外边进的调料不行了,老人说:“人的心眼稠了,调料假的多了。”

  面其实很香。吃完了,老人把我们送出门口,他的脸上有郁闷的歉意,他又说了一遍:“人有钱了,心狠了,假的多了。”

  萧关道上,我记住了这个名叫马登元的老人。